蝴蝶的世界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可是我绝顶聪明，而历史上悲剧的铸造者，也往往是这样的人们。

我的父亲是这个江南繁华都市最有钱的商人，也是这个地方最残酷无情的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成了将来他全部家业的继承者。但要命的事情是，我对经营钱庄商号酒肆茶楼没有一丝兴趣。

“少爷，”白发苍苍的管家这么叫我，家里所有的仆人都这么叫我。只有小珂，我的贴身丫鬟不这么叫，她叫我“公子”，一个比少爷更教我欢喜的称呼。

小珂是从小服侍我的丫鬟，从七岁到十七，她都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唯一一个，从没换过。我的父亲曾经提议我换个丫鬟，因为在他眼里小珂已经出落的颇有几分姿色，妓院出的卖身钱足够他再买两个丫鬟。这是一笔赚钱的买卖，但是我拒绝做。

牡丹楼是我们这里最有名气的妓院。她名下拥有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妓女和头等身份地位的顾客。那里是我最常去的地方。但我不是去过夜的，我是去喝茶的，喝花茶，和名花们一起喝茶，这是我不多的爱好中的一个。

我常常去牡丹楼，所以这里的老鸨都认识我，而她们认识我的根本原因是我有个家财万贯的父亲，我可以随高兴一掷千金。很有意思的事情是我经常可以在这里遇见我的父亲，当然，并不只他一个人，他是陪他生意上的客人一起来的，吃饭，喝酒，然后叫最好的妓女来服侍客人。

我的父亲有个奇怪的毛病，就是从不在牡丹楼过夜，他必须得赶回家去，即使花酒喝的再晚都必须回去。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在这里销魂，他说他一闭眼就看见我母亲。于是，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上经常可以看见这样奇怪的景象，半夜三更两顶轿子在快速的穿行，轿子里坐的就是我和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对我很好的人，我只能这么说，因为他对除了我之外的人都不讲任何私情。即使他最好的朋友求上门，他也会毫不留情的吩咐家丁扫地出门。他说，我不是菩萨，阁下生意做赔了不必来求我。

他们都说父亲残忍，但是父亲对我真的很好，有求必应，无论我要什么他都答应。所以私下里我更觉得父亲是有求必应的观世音，我一个人的观音。

很多年后，有个人终于告诉我父亲对我这么好的原因是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而我却是我母亲唯一的孩子。为了母亲，他这辈子没有再娶别的任何女人，也没有别的任何孩子，而我成了唯一叫他爹的人。

断河流山庄是天下排名第五的庄园。皇帝名下的紫鸢、雷霆山庄，现任武林盟主赵铭风的雾隐山庄，河北巨贾李思成的梦蝶园，江湖名医陈仕清的断河流山庄以及江南大地主赵闲云的放鹤亭并称“中原六大庄院”。

断河流庄主陈仕清是江湖第一流的医生，经过他的手医好和医死的人不计其数，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一流医生的名声。每天还是有那么多人把病人源源不断的送到他的庄园来求他看病。因为他们知道，求断河流开方子有一半活的希望，而不来，活下去的希望就等于零。因而来看病的都是些患疑难杂症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断河流山庄四周绿树浓荫，还有潺潺流水蜿蜒过庄院。此水不是普通的水，据说是陈仕清专门花了无数银两从玉峰山上的青龙泉眼直接凿地下渠道引流而来，没经过任何的污染，是一种无痕之水，长期喝这种水具有延年益寿清热解毒的神奇功效，所以，有人说，断河流里的人很少生病就是因为常年饮用这种水的缘故。

一代名医陈仕清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下午午时三刻坐在庄口杨柳树下喝茶，二十年来这个习惯雷打不动。这天中午陈仕清端起头天从杭州城直接采购送来的极品西湖龙井，茶是好茶，正宗的西湖龙井明前绿，茶芽颗颗饱满，经积蓄的雪水一泡，个个膨胀开来，青翠欲滴，稍微转一下杯子，厚厚的一道茶脚光艳动人，茶水是金黄色的，清香随即四溢扑鼻。陈仕清忍不住轻轻点头：“好茶！真个是好茶！”

陈仕清端起杯子正往嘴里送，一骑快马从庄南飞来，转眼之间已到跟前。马上的人锦衣华服，断不是一般人家的奴仆。陈仕清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来人。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跑到陈仕清面前扑翻身半拜道：“请陈庄主救命！小的主人李思成和江湖杀青朱大头比武时不幸中了朱大头的独门断魂纤纤指，现命在旦夕，只有陈庄主能救主人一命！恳请庄主轻移尊步到主人庄上小坐！”

    话音未落，陈仕清已凌空飞起，手中的杯子径直朝来人打去，而茶水半滴未泄。但是已经迟了，陈仕清像一块破布一样从半空中垂直跌落，“砰”，闻讯赶来的家人只看见一陈仕清躺在地上已经气绝，一个背影骑马飞逝而去。来人使的是毒，陈仕清一辈子专研毒药，没想到到头来却死于毒药而手无还击之力。

两天后，断河流山庄的少夫人连着刚出生三月的小少爷一起奇怪的失踪了。名噪一时的断河流山庄也在这一天连同断河流少夫人一样在江湖上突然的消失。江湖上因此盛传断河流庄主陈仕清的离奇死亡是因为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就是断河流花容月貌的少夫人醉蝶。

更多年后，我终于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但是那个时候我的父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了，我想他是去找我的母亲了。下面让我们继续和着牡丹楼头牌红袖姑娘的琵琶曲《十面埋伏》听我把故事说下去。

关于少夫人醉蝶的身世，一直有很多种说法，人们关于她的身世的猜测总也离不开蝴蝶。

有人说她是皇帝故意安插进武林的妃子蝶姬，也有人说她是李思成的嫡亲大小姐，甚至有人说她是当年凤凰楼的当家花魁小蝴蝶，但是从来没有哪种说法得到证实，人们莫衷一是。

但是关于醉蝶的美貌，天下却达成了共识，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说那是真正的一只蝴蝶，美艳不可方物，她看你一眼可以让你在一秒钟之内决定为她做任何事，即使她不看你，你也能感觉到一只蝴蝶在你眼前欲飞流连，玉翅翩翩，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那迷离流转的眼波会让你沉醉到一个不可名状的神奇世界。

误入藕花深处，沉醉不知归路。所以，她叫醉蝶。

蝶醉，人也醉；人醉，蝶已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很多年后，我的父亲经常在清明节这天独自吟哦这首诗，对着母亲的画像一直站很久很久。

这幅像是父亲花了十万两白银请宇内第一画师圣手赵海涛总共花了六年时间画成的，据说赵海涛在画成这幅画的当天就耳聋眼瞎暴死在家，而他的家属在给他穿衣服时发现他口袋里放着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是的，醉蝶是我母亲，而我就是当年那个和断河流山庄少夫人醉蝶一起失踪的孩子。

红袖的曲子已经换成了《平沙落雁》，夜幕已经沉沉坠下，寻欢作乐的达官贵人风流富公子开始在这条街上出现。牡丹楼，开始热闹。

人声嘈杂中我看见我的父亲陪着北方来的一个客人大步流星的从大门迈进来。花枝招展但是已经不复年轻的老鸨一路谄笑着迎上去。于是，一刻钟后，扶琴的红袖被叫过去服侍父亲的贵客，今天晚上，她已经被包给那位客人，而出包银的父亲已经从客人身上至少赚回了十倍的利润。这就是商人，管家很多年后告诉我我也应该这么做。

牡丹楼里一片金碧辉煌，明晃晃的烛光，上千只蜡烛把这里照耀的如同白日。身姿曼妙的歌妓在人群中穿梭舞蹈，雏儿稚嫩清凉的歌声和着酒醉人们的叫好一起在房间走道以及大厅内萦绕。而，老鸨，是今天晚上这里最忙碌的人。一大群姑娘聚在大厅里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招手，发出夜莺一样动人而带风尘气艳绝人寰的招呼声。没有几个人能抗拒这样的声音，他们也不必抗拒，因为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和绝色的姑娘。所以，牡丹楼的生意总是很好。

此刻，我和父亲坐在三楼的一个雅间里，一个年幼的歌妓在旁边侍酒，我们父子少有的坐在一起举杯对饮。我们可以从这里的阳台一直看下去，看到大厅里的迎客的妓女和不断进出的客人们，今天晚上这里的生意特别的好，真的，门庭若市。老鸨兴奋的满脸发红，甚至比她搽的胭脂还还红。

我和父亲默默的对饮，歌妓不时过来添酒。我们喝着陈年的女儿红，指尖和着廊上《春江花月夜》曲子的节奏轻轻在桌上敲击。

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悠闲，我和父亲在妓院里感受着父子间的亲密无间。

“你说他们美吗？”父亲突然问我但并不看我，仰头喝干杯中的酒浆。

“嗯，呵呵。”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歌妓适时过来给我和父亲的杯中注满。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霓裳羽衣曲》的调子传进耳朵，“父亲，”长时间的沉默后我开口，我想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的隐秘。那像一个巨大的磁石一样吸引我去靠近。

从小到大，母亲给我全部的印象就是一幅画像，一个画中像蝴蝶般美丽的女子。美目顾盼生辉，巧笑婉转风华绝代，远而望之，皎若太阳生朝霞，迫而查之，灼若芙蓉出绿波。身着华服的女子，画中的女子，蝴蝶将要起飞的样子。

“嗯，”父亲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能说说您和我母亲的故事吗？”我小心翼翼的试图开启这个磁石背后深深隐藏数年的故事。

父亲挥手制止了来添酒的歌妓，自己拿过酒壶斟满了自己和我面前的杯子，父亲和我干尽了杯中的酒，接着父亲告诉了我下面和蝴蝶有关的故事。

河北巨贾李思成的梦蝶园之所以叫梦蝶园的原因在于李思成有个像蝴蝶一样美丽的女儿，李思成给这个花朵般的女儿取名叫蝶姬，据说当年李夫人在生蝶姬的头天晚上梦见一大群蝴蝶簇拥着一只美丽无比的七彩金凤蝶来到自己面前，一直绕着自己飞。第二天傍晚，李夫人就顺利的生下了蝶姬，一个如蝴蝶般美艳的孩子。据此，李思成把随后建成的庄园取名为梦蝶园，而蝶姬，成了梦蝶园的大小姐。

李思成一直坚信蝶姬不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儿媳，于是在女儿十六岁那年，李思成花重金把如花似玉的蝶姬引荐给了皇帝。一夜之间，印证了预言，蝶姬成了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而李思成成了皇亲国戚。

但是李思成并不是个张扬的人，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许多秘密。从此以后他依然过他梦蝶园庄主的逍遥日子。

两年后，武林局势出现混乱，焦头烂额的皇帝开始为天下局势废寝忘食。他对着出落的更加漂亮的蝶姬长叹而计莫所出。

“爱妃啊爱妃，如果你能为朕分忧那该多好啊！”皇帝无奈。

“陛下垂爱，若臣妾有什么地方能为陛下分担的话，臣妾愿意。”舒缓的语气，美若仙子的眉目，顾盼之间，谁能抗拒？

黔驴计穷的皇帝看着娇艳的爱妃，终于决心忍痛割爱。皇帝之所以是皇帝就是他可以在一个女人和江山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即使那个女人貌若天仙。

于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凤凰楼在某一天不知不觉来了一个头牌小蝴蝶。一颦一笑之间使无数男人神驰魂飞。最后，小蝴蝶终于等来了她一直等的那个人，就是当时的武林盟主段魂刀段慈。一场武林危机就这样化解。而世上，多了一个断河流山庄和一个医生陈仕清。

“陈仕清就是当年的段慈？”我不禁脱口而出。

父亲点点头，再一次斟满面前的酒杯。我不知道我们今晚已经喝掉了多少壶酒。

“那蝶夫人就是当年的蝶姬？蝶姬就是我母亲醉蝶？”我感到一丝刺痛的感觉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破土而出，蔓延。

父亲依然点点头。江湖上关于蝶姬的传言原来都是真的，只是没有人想到三种传言全部是真的。关于一个人身世的三种传说加在一起就是我的母亲，一只美丽的蝴蝶。

“你看她们还美吗？”喝醉了的父亲自言自语，“有过你母亲这样的女人，眼里还怎么能看的见别的鲜花？”

这一晚我和父亲喝的烂醉，是被接我们的家人搀扶到轿子抬回家的。

故事还没有说完，故事从陈仕清的离奇死亡和断河流的神秘消失这一节开始断裂。

我依然经常光顾牡丹楼，依然听红袖的演奏，依然经常看见父亲和他的客人在喝花酒。但是再也没有和那天晚上一样和父亲一起在楼上喝酒。我们总是相互点点头，就各忙各的事情，我继续喝我的花酒，听我的琴，父亲则继续陪他的客人喝酒，给他的客人们叫最好的姑娘，最大限度的赚客人们身上的银两。

醉蝶是我和父亲心中的秘密，我们不约而同的小心翼翼的保护这个关于蝴蝶的秘密。有关蝴蝶的故事的最后残缺部分直到五年后父亲死的那天，他摒退了所有的家人，他让我坐在他的床边，他用颤抖但是甜蜜的声音告诉了我一切。

陈仕清的死不是偶然，那个自称是梦蝶园家奴的人其实是皇帝派来灭口的杀手。皇帝之所以是皇帝，就是有权利做他想做的事。他可以夺别人的妻子，而别人绝对不可以夺他的妻子，而且曾经一度是他最倾心最宠爱的妃子。

两天后，皇帝的秘密军团到达断河流，他们血洗了整个断河流，老少不留。至此，父亲解开了断河流山庄数年前神秘消失的秘密。

那么父亲，您是谁？

是的，我是谁？哈哈，我就是皇帝派下来灭绝断河流山庄带队的将军。当我推开你母亲房间的门时，你母亲正拿起你父亲陈仕清的佩剑准备往在床上嚎啕大哭的你身上砍去，她求我让她先杀了你让我再动手杀她。她平静的说，孩子是无辜的，让他死的干脆些。

我被这种彻骨平静震惊了，我感到寒冷，我突然问了一句，你爱皇帝还是爱陈仕清？你母亲平静的告诉我他谁也没有爱过，她说她恨她的父亲，把她嫁给了皇帝，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她说你是她和陈仕清的儿子，虽然陈仕清没有给她什么爱情，但却给了她这一生最心爱的宝贝，那就是这个哭泣的孩子，就是你。

故事的最后就是皇帝的军队杀光了所有断河流的人，而我又杀光了皇帝的军队，点火烧光了整个断河流山庄，带着你和你母亲到这里做一个真正的商人。仅仅半年后，你的母亲就因为感染了风寒不幸过世，我从此发誓我要赚下整个城市的财富在你想要什么时就给你什么。结果我成了奸诈阴险的商人，我成了这个繁华都市的首富，我成了你的父亲，我花一百万两白银买下你母亲的画像又杀掉画画的人，而你母亲却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来看我一眼，就一眼……

父亲已经老泪纵横。

父亲拼着最后的力气示意我把母亲的画像拿到他面前。这一刻，父亲满足的笑了。笑容凝固在他脸上，他死了。

我的眼泪滴在画上，我看见父亲的身影追随着那只美丽的蝴蝶越飞越远。

很多年后，我告诉我的儿子一个故事，在故事的开头我说了七个字：蝴蝶来过这世界，孩子。